时间⏰｜2026 年 1 月 3 日
地点｜美国电影资料馆(zī liào guǎn)（American Cinematheque）
整理 / 翻译｜逃逸光子
导演：这部电影的(de)灵感是从2020 年 5 月出现的。那时世界(shì jiè)很糟糕，我觉得未来几年也不会(bú huì)好。我需要“温柔😊”，我感到缺乏甜美(tián měi)与柔软，但我找不到能给(gěi)我这种东西的电影或书。我想(xiǎng)，好吧，那我只能自己做。
我(wǒ)也希望这部电影像一个拥抱🤗，送给(sòng gěi)世界、送给观众。我觉得这会是一个(yí gè)很值得投入巨大能量的项目。
当时(dāng shí)正处于我做完漫画《Preference System》之后，有(yǒu) 20 家工作室想改编它。但我也(yě)开始想要孩子。而我之前的作品(zuò pǐn)更偏成人向。我担心，如果我(wǒ)有孩子，他们读我的作品、看(kàn)我的电影，会觉得太犬儒了(le)。
我不希望他们这样看世界，人们(rén men)常说孩子是未来，我不总是这么(zhè me)说，但我确实觉得我们有责任(zé rèn)为他们准备一些东西。这就是我(wǒ)的方式。
制作过程中我有了(le)两个孩子。但从一开始我就(jiù)想：我要尽我所能把“光”带给这个世界(shì jiè)。因为现在黑暗🌑太多了，制造黑暗🌑太(tài)容易了，而科幻🚀里也经常是(shì)在“Preference System”、看它是否能运行，甚至去(qù)摧毁它。
我觉得社交媒体也很(hěn)像，它在不断“拆毁”、不断嘲讽。我(wǒ)现在不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我想(xiǎng)成为那种在沙滩上堆沙堡的人(rén)，而不是踢倒沙堡的人。我越来越(yuè lái yuè)确信，建造、带来光更难，但更(gèng)美，我想做这样的工作。
另外(lìng wài)，我做插画已经十五年以上了，我(wǒ)的风格基本定型。所以我希望这部(zhè bù)电影就是我的风格。我给法国(fǎ guó)很多杂志画插画，我做各种委托(wěi tuō)。我也拍短片、MV、纪录片，做了十五年(shí wǔ nián)。所以这就是我的风格，我没有(méi yǒu)刻意寻找风格，我一直就这样画(huà)。
预制片（pre-production）几乎就是我一个人完成(wán chéng)的。因为我喜欢那种一个人思考(sī kǎo)、一个人把声音带到世界上的(de)动画电影，比如宫崎骏的电影那样。我喜欢(xǐ huān)读书时听到明确的一个声音。 我(wǒ)也喜欢电影里有明确的一个(yí gè)声音。很多动画片给我的感觉是(shì)，太多人在决定，最后反而听不见一个清晰(qīng xī)的声音。
有一句拉丁语，大意是“从(cóng)错误之中追随真理”。我喜欢这个想法(xiǎng fǎ)：你做错了事，就会付出代价(fù chū dài jià)，人生总是这样。
我觉得当导演，我们(wǒ men)必须对孩子说这些：你做了(le)某件事，就会带来后果。电影讲的(de)也是这个，我们做的每个选择(xuǎn zé)，都会把某种东西带进未来(wèi lái)。所以我们要思考我们的行为。
我(wǒ)小时候喜欢的电影，是那种直视我(wǒ)、不对我撒谎的电影。我很(hěn)相信这一点：如果你对孩子撒谎(sā huǎng)…… 而现在很多儿童动画，我觉得并(bìng)不总是在说真话。它们加了(le)太多糖，说“一切都没事、别担心(dān xīn)”，但孩子其实知道并不是都没事(méi shì)。
我想认真对待他们，告诉他们； 这就是(jiù shì)你们生活的世界。但如果你相信(xiāng xìn)想象力，如果你观看世界、生活在其中(qí zhōng)，如果你拥有感官体验，如果你触摸(chù mō)事物、感受事物，你就能穿过人生(rén shēng)。
我也觉得虚构作品的角色之一(zhī yī)，是训练人们去面对他们未来会(huì)经历的事。这样当他们在现实🌍(xiàn shí)里遇到艰难处境时，他们的情绪(qíng xù)就像肌肉一样，他们已经训练过(guò)，不会在现场直接崩塌。
但同时我(wǒ)还想说：父母总会说“时间⏰过得(guò dé)好快、好快”，但孩子永远无法理解(lǐ jiě)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想(xiǎng)用强烈的画面、强烈的影像，让(ràng)他们把“时间⏰很快”这件事深深刻在(zài)身体里，我们要珍惜我们拥有的(de)时间⏰，珍惜与我们爱❤️的人相处(xiāng chǔ)的时间⏰。
Q1：你说我们很难“看见”一个(yí gè)积极的未来，除非艺术家先把它(tā)做出来。你能谈谈这种感受吗(ma)？
A：我写科幻🚀十多年了。疫情时期我(wǒ)强烈感觉，我们像 活在一部“糟糕的(de)科幻🚀作品”里 ，甚至会怀疑： 科幻🚀在(zài)某种程度上也塑造了我们正在经历(jīng lì)的现实🌍 。
所以我开始提醒自己：如果(rú guǒ)我们想让更好的事情发生，就(jiù)必须先把它想象出来。
人类世界(shì jiè)里几乎所有设计都先存在于(yú)想象里。也许现在我们需要重新设计(shè jì)生活方式，不要只依赖数字和效率(xiào lǜ)，也要让情绪、感受与意识重新(chóng xīn)成为尺度，去创造更适合身体与(yǔ)心灵的未来。
Q2：今晚这家影院还会放映(fàng yìng)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那是对(duì)未来一种更冷峻的想象，和《时空(shí kōng)奇旅》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照，你(nǐ)的电影则是在希望与绝望(jué wàng)之间拉扯。
A： 但我觉得两部电影讲(jiǎng)的是同一件事：技术。技术会(huì)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又会把(bǎ)什么带给我们。 意大利语里“技术”（tecnica）的词源(cí yuán)里有个词根，指的是“棍子(gùn zi)”——棍子就是最早的工具，是最初的(de)技术。
技术从一开始就帮助我们(wǒ men)：从现实🌍里“挤出”时间⏰，让我们能(néng)思考世界、想象、做梦。但现在，技术反过来(fǎn guò lái)“夺走”我们的时间⏰，拿走我们去思考(sī kǎo)、去做梦、甚至去无聊的时间⏰。
我(wǒ)觉得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冷漠的世界(shì jiè)”，这很危险。我觉得这部电影在(zài)回应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议题之一(zhī yī)： 现在“概念”正在取代“事物本身”，取代事物(shì wù)的真实、取代它的物理性 。
Q3： 你(nǐ)在片中呈现了两种未来。一种是(shì) 2075 的近未来，看起来是我们现在生活(shēng huó)的延伸；另一种是更遥远的(de)未来，人类演化出与地球相处的新(xīn)方式。你觉得人类在这条路径上会(shàng huì)走到哪里？我们现在处在这条(tiáo)路径的哪里？
A： 我的目的并不是(bú shì)替观众下判断，指出这就是好(hǎo)，那就是坏。我更想把元素(yuán sù)摆出来，让观众自己提问。
比如 Mikki很像(xiàng)今天的 AI，他让父母能够为孩子(hái zi)提供更好的条件，也让父母被(bèi)工作拉走、从孩子的生活中缺席(quē xí)；可与此同时，他又会成为那个“拯救(zhěng jiù)孩子的人”。 所以我总是试图呈现(chéng xiàn)现实🌍的复杂性，而不是简化。因为世界(shì jiè)本来就不简单。做虚构作品时(shí)，我们必须很小心，不要把事情说(shuō)得太简单，而是要从不同侧面(cè miàn)去展示它。
很多人问我：做这种(zhè zhǒng)世界观🌍是不是很复杂？但对我来说(lái shuō)，Iris 的世界其实就是我们当下的世界(shì jiè)。我只是把已经存在的胚胎、已经(yǐ jīng)在发生的东西“放大”。
至于 Arco 所代表(dài biǎo)的远未来，我去找“最初的(de)文本”——比如《圣经》，比如《卡勒瓦拉》（Kalevala，芬兰的民族(mín zú)史诗），甚至我还想到中国的《西游记(xī yóu jì)》。在这些故事里都有“乐园”、都(dōu)有一种对理想之地的想象。我(wǒ)想，好，我们就用这个全人类都(dōu)共享的强烈意象，去建造一个未来(wèi lái)。
Q4： 我最喜欢的一场戏，是 Mikki在(zài)洞穴里看壁画。我觉得那一幕(yí mù)特别动人，像是在回望人类的起点(qǐ diǎn)，历史仍然被编织在故事里。并且(bìng qiě)那也是他最终拯救孩子的(de)方式，对吧？
A： 对。我认为机器人也许(yě xǔ)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更“像人(rén)”。 因为让我们成为“人”的东西，是(shì)我们会在现实🌍里做选择，我们(wǒ men)会决定什么是重要的。 而在(zài)那一刻，Mickey 对 Iris 说：“你很重要。你一直(yì zhí)都很重要。”那一刻的触动就在于(zài yú)：我们一定不能忘记，我们做选择的(de)能力，以及我们决定“什么对我重要(zhòng yào)”的能力。
我也感觉 Iris 渴望人与(yǔ)人的连接。渴望和自然互动，也(yě)希望能和动物对话。但这些在(zài)她日常生活里几乎都被剥夺了(le)。她的生活很“无菌”，在课堂里(lǐ)，她头顶像是覆盖着整个宇宙，但(dàn)她并没有真正融入那个世界。可(kě)她想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我觉得(jué de)这很美。而 Arco 则代表来自未来(wèi lái)的自然世界——这段关系非常温柔😊(wēn róu)、很甜。
Q5：这部电影的配乐做出了巨大(jù dà)的贡献，你对音乐的整体设想(shè xiǎng)是什么？
A： Arnaud Toulon是我非常好的朋友(péng yǒu)，我们认识大概十二年了，我在项目(xiàng mù)最早期就和他讨论过。但(dàn)坚持用他其实很难，因为有很多(hěn duō)非常有名的音乐人想做配乐，而(ér)他们的方向更偏 techno，更偏“科技化(kē jì huà)”的音乐，我说不， 我想要的(de)是古典的作曲，我想要的是(shì)情感。我想要音乐带来感受 。有时候你(nǐ)必须做艰难的选择，对一些极其重要(jí qí zhòng yào)的人说不，才能守住作品原本(yuán běn)的意图。同样，片尾曲的选择我也(yě)做了很多拒绝，只为保住我(wǒ)从一开始就想要的声音。
Q6：娜塔莉(nà tǎ lì)·波特曼对这部电影很关键。你们是(shì)怎么从灵感、分镜到动画预演，再(zài)到她加入的？
A： 一开始谁也(yě)不认识我，谁都不知道这个(zhè ge)项目。我先开始写剧本，但如果只(zhǐ)拿剧本去融资非常困难。因为这种(zhè zhǒng)故事，大家不知道怎么去读它(tā)，更不知道怎么从剧本里想象(xiǎng xiàng)它会是什么样。
所以我和我的(de)搭档Felix决定把我们自己的钱都(dōu)投进去，雇了三个人和我一起(yì qǐ)做 animatic（动画预演）。四个人一起做了(le)整整一年。我们每天要做四到六个(liù gè)镜头，当然那还不是精细动画，但(dàn)它足够把这部电影可能是什么样(shén me yàng)展示出来。我们还加了粗略的音乐(yīn yuè)、粗略的音效设计。
六个月后，我们联系(lián xì)了经纪人——他也代理娜塔莉。他来工作室(gōng zuò shì)看了 45 分钟，就表示“我必须要(yào)给娜塔莉打电话。”第二天早上她就来(lái)工作室了。所有人都在想：“娜塔莉要(yào)来？！”她和她的合伙人一起来看(lái kàn)了，然后立刻跟我们说：“你们做(zuò)的东西很特别。”我们只用了四个(sì gè)月就拿到了第一笔启动资金，然后就(jiù)一边制作一边推进整部片。总体上(shàng)，两年用来写故事、把整个故事打磨(dǎ mó)出来，一年做 animatic，再用一年零两个月完成(wán chéng)整部电影。
制作过程中我们非常需要(xū yào)有人保护这部电影最核心的想法(xiǎng fǎ)，不让它在制作过程中被稀释(xī shì)。 所以娜塔丽就像这样的角色，她(tā)帮我们保留了作品的纯粹性(xìng)。 而且当时我们把电影卖给娜塔莉(nà tǎ lì)后，需要很快完成“英文版本”。娜塔莉让(ràng)我列一个我想合作的人选名单(míng dān)，由她来亲自联系，最后大家都(dōu)来了。
Q7： 你还提到过：当你(nǐ)设想电影里的自然灾害时，很多读到(dú dào)的人会说不可能发生，对吧(ba)？
A：2021 年的时候，很多人会说电影里(lǐ)的那场森林🌲大火“太科幻🚀了”。可(kě)我们在做火灾场景的最终渲染(xuàn rǎn)镜头时，现实🌍里洛杉矶就发生了(le)一场这样的火灾。
我写书时也经常(jīng cháng)遇到这种事，每次快写完，现实🌍(xiàn shí)就开始发生类似的事情，所以我们(wǒ men)写科幻🚀必须越来越快，因为现实🌍变化太快(tài kuài)了。 我以前做过一本漫画：特朗普的(de)儿子👦因为某些原因成了在法国(fǎ guó)的难民。当时特朗普在法国几乎没(méi)人认识，他甚至还没参选总统(zǒng tǒng)。结果我做漫画做了六个月，他(tā)就开始参加总统竞选，等我把(bǎ)书做完，他已经当上总统(zǒng tǒng)了。后来我又做了另一(yī)本书《Preference System》，里面有个机器人抱着一个婴儿(yīng ér)，处于隐形的状态。现在我看到，比如(bǐ rú)中国已经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变化(biàn huà)真的太快了。
Q8：你把团队集中在(zài)巴黎，很多成员还是你的学生。这种(zhè zhǒng)工作方式对你意味着什么？
A： 我更(gèng)在意“创造价值”，而不是“使用价值”。我(wǒ)希望大家彼此认识、共享日常，而不是(bú shì)把工作拆散到世界各地、只用合同📄和(hé)支票维系。我现在在法国教书。参与(cān yù)电影的 150 人里，大概 125 个都是我(wǒ)的学生。我非常了解他们，有些甚至(shèn zhì)跟我训练了十年。我知道他们(tā men)的性格，也知道怎么把他们组合(zǔ hé)在一起。比如我们团队中的一位(yī wèi)导演，之前是我的学生，后来他(tā)做我的实习生🆕。即使他放假，我(wǒ)也会把他当作专业人士雇来，付(fù)他全额薪水。他毕业后，进入我(wǒ)的工作室。做这部片时他才 23 岁(suì)，非常年轻。但我很确定就是他(tā)，因为我们太熟了。整支团队都很(hěn)年轻。同时我也带来了我学生(xué shēng)时代的一些老朋友。所以拍这部片(piàn)真的充满了爱❤️。 对小制作来说(lái shuō)，团队的人际关系，决定了作品能否完成(wán chéng)。 所以我大量的工作其实是观察(guān chá)，如果工作室里出现人际问题，我会在(zài)它变严重之前就切断它。
Q9： 你(nǐ)和这些前学生的合作是什么样(shén me yàng)？你会向他们征求🙏反馈、听他们(tā men)意见吗？还是你更多是在(zài)告诉他们怎么做？
A： 我给他们很大(hěn dà)的空间，因为我生活里还兼顾(jiān gù)着很多事情，我是管理者，我做(zuò)漫画，我有工作室，我有制作公司(gōng sī)，有出版社。很多人问我：“你怎么一天(yī tiān)里做得完这么多事？你一天(yī tiān)到底有多少小时？”
其实我是在(zài)我“想做它”的时候做它(tā)。比如我在做行政或财务工作(gōng zuò)时，我可能在想某个镜头怎么(zěn me)做，当我不知道怎么解决某个(mǒu gè)情节时，我反而已经知道某个镜头(jìng tóu)怎么拍。于是我就立刻去做(zuò)那个镜头，可能五分钟就做完了(le)。如果我强迫自己现在必须做这个(zhè ge)，可能会拖五小时。
所以我会在做账(zuò zhàng)时插入五分钟动画，做完了再(zài)回去做账，两分钟搞定。 对我的动画师(dòng huà shī)我也尽量这样，不要让他们一天(yī tiān)只做一个任务，而是做多种不同任务(rèn wù)，让他们不无聊、保持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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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问答内容基于电影《ARCO》映后导演现场(xiàn chǎng)发言整理而成，原始发言版权归导演(dǎo yǎn)及相关出品方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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